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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江南的雨,从来不懂得什么叫着急。

它不像北方的暴雨那样气势汹汹,也不像南国的骤雨那样来去匆匆。它就是这样细细密密地落着,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银针,不紧不慢地扎进青石板缝里,扎进梧桐叶脉里,扎进每一个没带伞的行人的衣领里。

叶晴川站在古董店门口,看着雨水从屋檐垂落,在他面前织成一道珠帘。

他今年二十岁,江州大学中文系大二学生,在这家叫“拾遗居”的古董店打工已经有小半年了。店在柳巷深处,两排法国梧桐遮天蔽日,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油光水滑,两侧都是卖字画古玩的铺子,平日里安静得能听见猫踩过瓦片的声音。

此刻是黄昏,雨把天色染成一种暧昧的青灰色。街灯还没亮,远处的楼宇模糊成一片剪影,像谁用淡墨在宣纸上随意抹了几笔。

“试问闲愁都几许?一川烟草,满城风絮,梅子黄时雨。”

叶晴川靠在门框上,轻声念了一句,声音清朗,带着点慵懒。他喜欢江南的雨天,喜欢这种湿漉漉的、带着旧时光味道的烟火气。他常跟人说,江南最好的不是小桥流水,是下雨天——是那种让你觉得全世界都慢下来,只有雨在赶路的下午。

“小叶子,关门吧,今天不会有人来了。我等下也回去了。”

老板周叔从里屋探出头来。五十多岁,圆脸,永远笑眯眯的,像尊弥勒佛。他在柳巷开了二十年古董店,生意不温不火,全靠老顾客撑着。叶晴川在这里兼职能干这么久,一方面是缺钱,另一方面是觉得周叔这人有趣——一个卖古董的,整天捧着《周易》研究,说起卦象来头头是道,但让他给古董断代,他就只会嘿嘿。

“好嘞。”叶晴川应了一声,却没有动。

“怎么,还想再站会儿?”周叔笑道,“年轻人就是好,有闲情逸致。我像你这么大时候,也喜欢下雨天。后来老了,一下雨膝盖就疼,就再也不喜欢了。”

“周叔,您那是风湿,跟心境没关系。”叶晴川头也不回。

“你这孩子,能不能别什么都拆穿?”周叔笑骂了一句,缩回里屋去了。

叶晴川又站了一会儿,直到雨势渐渐大了起来,才转身拿起伞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腕上的青铜手镯,样式古朴,上面刻着些看不懂的纹路。那是他父亲留下的,据说传了好几代。他从小戴在手腕上,刚才居然感觉手镯在发热,摇摇头,觉得自己真是神经过敏了。

“走了周叔。”

“路上小心,别又掉沟里。”

“周叔,那是我八岁的事,您能不提了吗?”叶晴川翻了个白眼。

“哈哈,去吧去吧。”

他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,走进雨里。

柳巷的路灯这时候亮了,昏黄的光把雨丝照得像细碎的金线。叶晴川走得不快,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。他心情不错——上午的课翘了,下午在店里翻了半本《博物志》,看到一段关于异兽“蛊雕”的记载,觉得很有意思。

“其状如雕而有角,其音如婴儿之音,食人。”他念了一遍,摇头晃脑,“这玩意儿要是真的,那得长什么样?角雕?那不成四不像了?”

他正想着,走到巷口时忽然停住了。

右边的巷子里,有个人影靠着墙壁,似乎在发抖。

叶晴川眯起眼睛。柳巷治安一直很好,但这条巷子没有路灯,黑洞洞的,平时连流浪猫都不爱去。正常人谁会大下雨天蹲在那里?

他犹豫了一秒。

然后叹了口气。

“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,就是好奇心太重。”他自言自语,转身走了过去。

走近了才看清,是个女人。

她穿着一件黑色长裙,此刻已经被雨水浸透,贴在身上,勾勒出纤细的轮廓。头发散乱地垂在脸前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,不是香水,更像是某种花的味道,混着雨水和铁锈般的血腥气。

血腥气。

叶晴川蹲下来,看到她左肩有一道很深的伤口,血和雨水混在一起,在她脚边汇成一小片暗红。伤口边缘有些发黑,不像是普通利器造成的。

“美女,你这造型挺别致的。”他开口,语气里带着点不着调的轻松,“雨中漫步把自己走成这样,是遇到了什么不开眼的劫匪,还是跟男朋友吵架了?”

女人猛地抬头。

那一瞬间,叶晴川看清了她的脸。

他脑子里闪过很多词——冷艳、绝美、惊心动魄——但最后停留在脑海里的,是“危险”两个字。

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,此刻却像淬了冰,冷冷地盯着他,像一头受伤的母豹子。嘴唇因为失血而发白,但唇形极美,像画里仕女的那种。脸上有雨水,也有血痕,但丝毫不掩那张脸的精致。那是种带着攻击性的美,像一把出鞘的剑,锋芒毕露。

“别出声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
叶晴川眨了眨眼,乖乖闭嘴,同时举起双手表示无害。

女人仔细听了一会儿,似乎在确认什么。大约过了十几秒,她松了口气,整个人软了下来,靠回墙上。

“帮我。”她说,语气依然很冷,但多了一丝请求的味道。

“帮,必须帮。”叶晴川点头,语气诚恳,“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乐于助人,从小到大扶老奶奶过马路扶了三十多次,虽然其中有二十九次人家根本不打算过马路。还有一次扶完才发现人家是要去对面打麻将,我还被骂了一顿。”

女人:“……”

“别废话。”她咬着牙说。

“行行行。”叶晴川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,然后扶她起来。她比他矮半个头,身材纤细,但分量不轻,全靠在他身上。隔着湿透的衣衫,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很低,像一块被雨水浸透的冷玉。

“去哪?”他问。

“随便,别让人找到我。”

叶晴川想了想,扶着她往回走。

“你走错了。”女人皱眉。

“没错。”叶晴川笑得人畜无害,“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,这道理我五岁就懂了。我老板的店平时连贼都不来,安全得很。而且那里有急救箱,你这伤得处理。”

女人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话。

周叔已经走了,店门锁着。叶晴川用钥匙开了门,把女人扶进里屋,让她坐在周叔平时休息的藤椅上。

“你等着,我去找急救箱。”他说着开始翻箱倒柜,“周叔这人吧,什么都好,就是爱把东西乱放。上次我找个创可贴找了半小时,最后发现在他帽子里……”

“你这伤得去医院。”他一边翻一边说。

“不能去。”女人的声音很坚定。

叶晴川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正打量着这间逼仄的小屋,目光锐利,像鹰,要把每一个角落都刻进脑子里。这绝不是普通女人会有的眼神。

“行吧。”他没再劝,找出急救箱,蹲到她面前,“那我就地取材了。先说好,我虽然学过一点,但水平仅限于‘不把人弄死’,要是留了疤你可别怪我。”

“你废话真多。”女人冷冷道。

“这叫活跃气氛,懂不懂?”叶晴川一边说一边打开急救箱,拿出酒精棉,“受伤的人心情容易低落,我一活跃气氛,你一高兴,伤口好得就快。这是有科学依据的。”

“什么科学依据?”

“我瞎编的。”叶晴川理直气壮,“放松,我要开始了。”

酒精棉按上去的时候,她闷哼了一声,但没有躲。

“疼就说,我又不会笑话你。”叶晴川的动作出乎意料地熟练,一边清理伤口一边说,“我以前跟我外公学过两手。他老人家是村里有名的赤脚医生,专治各种跌打损伤。当然,他治的最多的还是我家那头老黄牛。”

女人的嘴角抽了抽:“你拿我当牛治?”

“哪能啊,牛可比你听话。”叶晴川头也不抬,“我给它上药它都不吭声,你这还哼一下呢。”

女人深吸一口气,决定不跟这个人一般见识。

“你是医生?”她换了个话题。

“中文系学生。”叶晴川专心处理伤口,“兼职古董店店员,业余赤脚兽医,兼职心理咨询师——当然最后这个是我自封的。”

“你平时就这么跟人说话?”

“那得分人。遇到美女我话就多,遇到坏人我话更多——能把他们烦死。”

女人不说话了。

叶晴川处理完伤口,开始缠纱布。他的手法确实不错,干净利落,一看就是练过的。

“好了。”他拍了拍手,站起来打量自己的作品,满意地点点头,“不错,比上次给隔壁王大爷家的狗包扎得好。”

女人忍无可忍:“你能不能别拿我跟狗比?”

《白衬衫与九重天》的这一章节介绍结束了,想要看更多优质好看的小说推荐就上本网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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